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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青子衿的博客

彼岸花开,此岸忧伤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  

2013-07-03 15:47:52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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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有一座廊。

浅棕色的樟木纵横交错,带着一点温柔的意味,留出一个个小格,让阳光轻轻流泻进来。木质温软细腻,带着江南水乡的婉约。淡青的地砖紧密地平铺,彼此之间不留一丝缝隙,与上边的樟木相映成趣,点染了天空的色彩。几根高大的柱子巍然耸立,支起岁月的脊梁,深紫色的柱子上雕龙刻凤,见得彩云齐舞。廊集齐了一年四季的温暖,让无处可去的心灵栖息,廊独守一方瘠土,踏着亘古的沉默,坚实有力的臂膀将生命的诗意一缕缕挑亮。斜斜的曝光倾洒,便是悠然游然。

——老人便是向我这么描述廊的。

老人居住在村里的一间茅屋,乍暖还寒的季节,怎么看这茅屋也是摇摇欲坠。可老人说,她有一座廊,便在茅屋的后头。老人说,有了廊的支撑,这茅屋是断然不会倒的。

老人已经很老了,老得不记得这廊是什么事后建成的。但老人的口中,总是念叨着这一段廊的往事。回忆,品一辈子,也是不够的。

老人说,她当初出生于世家,家中兄长远赴他乡,父母又年迈,自然是千宠万宠着这个女儿。后来,她渐渐长大了,看上了她家的长工,便不顾父母的反对,毅然辞了父母安排的亲事,与这个长工私奔。便来到了这里,安下了家,也是她一辈子不曾出过的家。

老人说话时一脸的恬淡,似是诉说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,但幸福却不可抑制地流溢出来,将老人的空虚的心填满。她的银丝在此刻焕发了生机,似是又回到了六十多年前青丝如云的岁月。两颊隐约可见些许潮红,干枯的嘴角也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没想到老人也有这般的罗曼蒂克史呢!

风轻轻地吹起一片落叶,落在老人的衣袂旁,茶水有些冷却了,冰冷的茶叶静静沉在水底,晶莹的茶水清晰地映出了湛蓝的天,悠闲的白云在游荡。

那么,后来呢。

“后来……”老人默默沉思着,缓缓而言。她说,她的男人去参了军,走的时候,为她建了这么一座廊。男人说,在这座廊上看,便可以看见他们作战的身影。男人也说了,等战火平息,他就回来。

再后来便是那漫长的,杳无音讯的等待,至今。

老人凝望着远处,尽管她的视力只允许她见到几个模糊的轮廓,但从老人的目光里,映出了她的男人驰骋沙场的英姿飒爽;映出了廊前有一位哀愁的女子,月挂中天十五圆,她却独品着日日人不圆的世情悲凉;映出了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,她宁愿饮尽残酒,醉在朦胧的泪光里,不声不响,无知无觉,依稀只见得那昙花一现的背影。

那么,廊便是老人唯一的寄托了。只有抚摸着廊,感受廊的温度所带来的炙热心跳,老人才觉得,她的男人正在她身旁,似是他们初见时那般微笑。

我想看看这座廊,感受一下民国时期的建筑风骨,也体会一番老人的思念所雕琢的痕迹。但老人毫不犹豫的拒绝了,她说:“你不懂事,会破坏我的廊。破坏了,你是断断赔不起的。”

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定,丝毫看不出这话是从一个接近耄耋之年的温和老人之口说出。老人的身畔拂过一阵清风,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凄凉,把寒意莫名地叠加在老人身上。老人瘦小的身躯更瑟缩了。

我苦笑,老人竟是这么珍视这座廊,不让人沾染分毫。

再次去那里时,正好遇到老人下葬。老人是两天前去世的,脸上竟然还带着一缕浅笑。她穿着少女时的旗袍,梳着清丽的发髻,干净整洁。我想,这最美的姿态,正是她遇见他时的情状。

老人一生清贫,就连下葬的钱也是村民们共同凑的。我问了问正在一旁装订的木匠:“老人的廊,还好吗?要不要拆了陪老人一起下葬?”

“廊?”他一脸茫然,“老人哪里有廊?咱们村里又没有地主,连一座廊都没有。”须臾,他想了想,又随手向茅屋后面一指,言道:“难道你说得是这个?这,也叫廊吗……”

我快步走到茅草屋后,见到老人口中华丽无双的“廊”,几根枯木围成了一个小圈子,四周支撑着较大的木材,焦黄发黑,不堪入目,圈子中央杂草丛生,凄清冷冽。但是,这确确实实是一个廊的模样,清冷的阳光从木格之间流溢进来,在碧草之间舒卷张弛,冷冷地嘲笑着世间的离合与苦痛,默默注视着那个千百年来一尘不变,永远向着远方眺望的愚蠢身影。

原来,老人一生的念想,皆是镜花水月而已。那座华丽的廊与那位年少的郎,只能在梦里出现,在梦里归来。而现实,永远是荒凉芜败的廊中,青春不再的老人浸润着岁月凄凉的歌谣,一辈子等着永不归的郎。

廊即是郎,守廊亦是等郎。

哪怕,守了,等了,一辈子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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