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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青子衿的博客

彼岸花开,此岸忧伤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一梦飞雪落  

2013-07-07 21:14:00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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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 “白雪纷纷何所似?”

     “撒盐空中差可拟。”

     “未若柳絮因风起。”

——《世说新语·谢太傅寒雪日内集》

     晋永和十一年,寒冬。
     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。
      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,梦里的少年身着戎装,骑着千里追风的战马,驰骋在沙场,战袍撩起一路烟尘,闪着青光的宝剑冷了整个世界。阳光四溢在每一个生动的角落,从远处传来厮杀的气息。身后,雄兵百万;心中,亦有雄兵百万。
       “堂哥,堂哥。”他感到有人在拍他的肩膀,战场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。他睁开双眼,看见堂妹谢道韫正不停地笑着。见他醒来,不由得又说道:“堂哥你看,下雪了,这可是今年的第一场雪。”
       他转身,便瞥见了窗外的琉璃世界,与梦里春暖花开的景象决然不同。银白色的雪映亮了天际的色彩,晶莹的薄冰中隐约见得雪花帘中霜雾流连。一缕脆雪落下,伴着瑟缩的枯叶轻扬,还有片片雪花在空中如寻蝶般旋转升腾,翩跹起舞,沾湿了一地的冰凉。这大雪,在南方甚是少见。
      “霰雪纷其无垠兮,云霏霏而承宇。”他默默吟诵着屈原的诗句,这原本孤凄悲凉的意境在如今念来也别有韵味。堂妹谢道韫在一旁不停地跑着。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,不由得欣喜若狂。
      过了一会儿,谢道韫跑到他的身边,悄悄问他:“堂哥,你说这雪用什么来比喻呢?我想了一个,可不知道你有没有更好的?”
      他笑了笑,昂首望着漫天飞雪,言道:“撒盐空中差可拟。”
     “哈哈,堂哥的比喻真是太妙了,害的我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的了。盐是白的,雪也是白的,盐是咸的,雪有时候也是咸的。堂哥真聪明!”谢道韫拍着巴掌,跑出了家门。
       雪是咸的,这话,他还不懂,只当作是小女孩家戏言,一笑了之。
    他一直想改变自己的命运。
    习惯了乱世分离聚合的风云,明白了烽烟冉冉升起的意义,金戈铁马早已驻进了他的心里。那雪天时的梦不是偶然,而是日复一日的念想中所沉淀的幻象。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日日擦拭着未出鞘的宝剑,等待寒冷的锋芒染上鲜血的那一刻。或许那驰骋沙场的豪情来自他的骨子里。
      可是他没有机会。
    东晋主上昏庸,山河连年失陷。温婉清丽的江南流水不知阻绝多少贵族子弟出征的脚步,似乎唯有吟诗作画,避世隐居,才是他们应做之事,青矜书生的形象就此定格。他那冲天的豪气,或许唯有葬送在日日笙歌的温柔乡中。
    更何况,他的父亲早逝,朝中除了叔父谢安,没有能帮他实现梦想的人。
    于是他拼了命地讨叔父欢心。知道叔父最喜欢文学,便去认真研读那些讨人厌的文字,认真写着一篇篇锦绣文章,只盼得到叔父的嘴角微微上扬。他得到了“文义艳发”的称号,在贵族中亦是小有名气。就连叔父,提起他来也是赞不绝口。所有人都认为,他会成为继他叔父之后,谢氏一族又一颗闪耀的文学之星。
    但在他心中,从未这样想过。叔父,哼,他轻蔑地撇起嘴角。那个迂腐的男子,是永远无法理解他的梦想;而叔父所视作至宝的文情才气,在乱世之中,更应当弃之如敝履。
     眼见梦想的脚步越来越近,他渐渐感觉到了战场的呼吸,厚重而绵长,似是召唤着他前去,急促的马蹄声随着他的心跳愈发急促。而在梦里,依旧是千军万马留下的烟尘,与越来越娇媚动人的明妍春景。
    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  升平四年 ,又是一场大雪。
   屋子里烧着炭火,温热的气流旋转升腾,散溢在四处。谢安背对着诸位子侄,凝视着窗外不断飘落的飞雪,沉默不语,眉头紧锁,若有所思却又带着一种安闲镇定的气度。他便坐在谢安的左侧,目光掠过谢安,心底泛起丝丝波澜。手心发热,汗液不断地涌出,心跳比方才更快上一重了。他知道,或许叔父的下一句话,便决定了他梦想的实现与否。
     须臾,谢安悠悠转过头来,对他们问道:“白雪纷纷何所似?”
    他心中一跳,没想到,叔父的问话竟然与五年前堂妹所言如出一辙。他想起当年堂妹的称赞,想起血液里跳动的梦想,环顾寂静的四周,笑着回答:“撒盐空中差可拟。”
   言罢,他抹了抹手中的冷汗,紧张地注视着叔父。他分明从叔父的眼里看出了赞许与鼓励。是啊,世间还有什么比盐更像雪的,除了滋味,那形态,那色彩,无一不是雪的模样。他看见叔父的嘴唇微动,似要说什么。是了,一定是夸奖他的,一定是的。就连四周亲朋的躁动不安,也带了些许巴结的意味。
    就差一步,就差一步了,梦想的大门,即将被他叩开。
    “未若柳絮因风起。”
    稚嫩的童音打破了寂静,空气中一下子浮动着清新的气息,堂妹谢道韫在一旁笑着,得意地说出自己刚想的比喻。眉梢眼角皆是笑意,带着一丝期盼望着谢安,像是想得到他的夸奖。
    梦碎了。
    他怎么就不曾想到,柳絮虽外形不及盐更似雪,但其轻盈飘逸之态,更显雪之清雅脱俗。相比之下,他引以为傲的盐显得黯然失色,在柳絮咄咄逼人的攻势里,默默退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里,咀嚼着一缕又一缕的苦痛。
    天骤然灰暗了下来,雪花带着刺目的颜色仍在飘落。他痛苦地闭上双眼,不愿再聆听世间的任何声音。他知道,这些纷纷繁繁的话语不是赞美谢道韫的才气,便是贬低自己的才能。狰狞的黑暗一点一点把他的世界吞噬,他的梦想乍然坠落到了无边的深渊里,没有一丝光彩。疼痛侵蚀着他的体肤,一寸一寸,但更痛的,是他清晰地听见了心中,那个飘渺的梦想破裂的声音。
    空费心肠,空费心肠!耳边巨雷般想着这句话,嗡嗡的嘈杂声让他辨明不了方向。他知道自己败了,败在一个小女娃的手上,他也知道,他堂堂须眉男子,如今之后,便要被世人看作连女子都不如。
    他挣扎着站起,冷冷地看着窗外的雪,苦涩漫过了心头。
    如他所愿,他的名声果然传遍了大江南北,甚至可能千古流芳。只不过,与他预计中换了个方式。
    人们总爱谈论谢太傅的侄女谢道韫颇具才气,一句“未若柳絮因风起”真是神来之笔。与此同时,也会谈到他谢朗,大多以鄙夷或嘲笑的语气,略略批判“撒盐空中差可拟”,再感叹世风日下,男子竟比不上女子。
    他渐渐习惯了那个飘渺的梦的淡去,也不再奢望一觉醒来便能回到从前,他只是不断地告诫自己,别把刺带进心里。女子又如何!她谢道韫焉能有他这样的雄心壮志;文学又如何!治国安邦,征战沙场,伤春惜秋也不过一文不值。
    看着曾经拥有的一切化作云烟,看着即将得到的一切如泡沫般湮灭,他何尝不怨恨自己当初的言语。一念之差,他便要背负这许多他本不该背负的,承受这许多他本不该承受的。他日日空耗时光,与酒相伴,醉倒在朦胧的泪光里。尽管知道这借酒消愁是最庸俗不过的方式,可当他眼见自己的梦想,自己的尊严与风骨被他人肆意践踏,除了酒,他早已无处告别。
     万般无奈之下,他接受了朝廷委任的东阳太守。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叔父对自己的补偿,他也不想知道。只是带上一个老仆,凄凉地散场。
    临走时,又是大雪天,渡口只有他们两人的身影,无人相送。也是,又有谁会相送一个连女子都不如的他。老仆瑟缩着,似是想把身体都躲进不多的衣衫里。而他,愣愣地望着岸旁的柳树。隆冬时节,竟然有柳絮在空中飞舞,银光闪闪,与雪花相映成趣,给死气沉沉的冬日带来了生机。他看着看着,那柳絮好像扼住了他的咽喉,抑制了他的呼吸,把他的梦想一点一点撕碎。
    他发狂了,冲着老仆大叫了起来:“把它们拔了!把它们拔了!”言语之间近乎狰狞的意味,把这几年来痛苦全部宣泄,血红的眼睛像是快要滴血。老仆呆呆地站在一旁,不言不语,怕触怒了他的怒气。却反道,让他的孤独多了一重。他默默地仰头看天,张开嘴,任凭雪花落尽口中。冰凉沁冷,寒气透骨。而且,这雪花,竟然是咸的,比盐的咸味更多上几分。苦涩的液体顺着嘴流入咽喉,一直流淌到心脏部位,随着心跳一起悸动。冷冽的滋味亦使他狂躁的心一点一点平静。
    “雪是咸的,雪是咸的……”他默默念叨着,两眼失神。随后,孤独地踏上了远去的船只。
    同年,谢道韫嫁给了王羲之的二儿子王凝之,夫妻之间琴瑟和谐,美满幸福。
    义熙五年,冬,会稽。
    他拄着拐杖,独自一人走在会稽山的小路上。他已经老了,岁月的车轮残酷无情地在他脸上驶过,留下了深深地印痕。鬓发胡子皆是肮脏的花白,默默纠结缠绕,摇动下垂。颓废的气息在他身体上蔓延,双眼因被世事磨砺太多,早已失去了棱角。他的四肢总是不住地颤抖,若没有拐杖,想必等着他的,必然是跌倒的命运。
    垂垂老矣的老翁,如何会是当年意气风发,鲜衣怒马,有道是“文义艳发”的谢朗?
    小路走到了尽头,一所茅屋在雾气的包裹中若隐若现。肮脏的茅草粗糙不堪,简陋的大门摇摇欲坠,这茅屋在深冬怎能抵得住严寒?想必住在这茅屋里的主人定然贫困至极。他冷冷地看了茅屋一眼,似是带着一种快意,叩开了茅屋的门。
    屋内躺在床上的老妇听见声响,不由得略略坐起,可终究还是因为身体的虚弱而斜靠在床头。等到她看清来人之后,眉梢前的一丝疑惑亦化成了虚无,布满皱褶的脸上,写满了不可思议的平静。
    谢道韫,她也老了。
    确实,谢道韫早已不是当初的才女谢道韫。垂暮之年的老妪,榻旁又无人侍奉,会稽严寒酷暑,定然是将她的容貌一点一点消逝。如今他见到的,不过是一个苍老的妇人,挣扎着想看最后的夕阳,却无法阻挡夜幕的降临。
    他们,都是同样的人,眼睁睁看着自己所期待的梦想破灭,纵然奋力拼搏却依旧无法挽回。
    “堂妹。”他轻轻唤了一声,不等谢道韫回答,便自顾自地在床边坐下。脸上带着讥笑,原本污浊的目光也多了一份复仇的快意。他说道:“堂妹,我来看你,很奇怪吧?”
    谢道韫没有作答,只是痴痴地凝视着窗外,湛蓝的天空像是被擦拭过,悠闲的白云四处游走,恰似透明的蓝水晶里裹着片片银。他叹了一口气,会稽山,果然是秀丽清雅之地。也只有堂妹,才会选择这里安度余生。
    “其实你也不必奇怪,以你的聪明,想必都猜到了是我做的。孙恩之难,为何会偏偏为难你们夫妇。哈哈,这孙恩便是被我收买,我资助他起义,而他,则替我向你们一家人复仇。怎么,看着丈夫,看着子孙,一个一个在眼前消逝,这感觉可是爽极了?能否比得上当初那未若柳絮之乐?”他放肆地大笑起来。
    谢道韫仍然没有回答,目光仍然定格窗外,天逐渐阴暗下来,烟云像是在聚拢,又是一副若即若离的模样。恰似多少年前的岁月,也有着烟云的聚散。不过那时的烟云背后藏着金戈铁马,而如今,他只嗅到了死亡的气息。
    “还有,你奇迹般地活了下来,这可不是奇迹。你这难道以为真的是你的才气打动了孙恩?别开玩笑了,这才气值多少?在乱世有什么用?也就是像叔父那样的呆子才会视为至宝,”他冷冷地言道,语气不留一丝情面。“这都是我让孙恩做的。我要让你,活着忍受痛苦;我要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死亡;我要让你,苟且偷生;我要毁了你毕生的幸福——就像当初你肆意践踏我的梦想一样。”
    说到最后几个字,他几乎实在咆哮,嘶声力竭。等了一生的复仇,终于在此刻得以实现。他要亲眼看着毁了自己梦想的人,一点一点承受本不该承受的痛苦,他要用更残忍的方式,把青春时未完成的一点梦想,彻底葬送在复仇的燎原之火里。
    一直沉默的谢道韫突然吐出了几个字:“堂哥,你看,下雪了。”
    他转头向窗外望去,果真见到了纷纷扬扬的雪花飘散,落地无声,化作一片透明的冰晶,紧紧贴着大地的体肤,妄图在大地中追寻温暖。可最终还是化作了一汪清水,湮没在浩淼波涛里。他突然发觉,自己的人生,便是被这雪花给摧毁了。“雪似何”的阴影始终渗透进了他的生命。
    须臾,听得谢道韫低吟着“白雪纷纷何所似?”
    他一愣,继而便是冷笑,说道:“如你所愿,未若柳絮因风起。”
    “不,堂哥,是撒盐空中差可拟,”谢道韫的声音蓦然大了许多,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潮红,努力支撑着坐起。“本来,我也认为确实是柳絮更为轻盈娇媚,而雪是咸的不过儿时戏言而已。可现在,在会稽山的这几年,我知道,雪的确是咸的,苦涩冰凉,不带世间冷暖。叔父尝不到,爹爹也尝不到,也许谢氏一族只有我们俩才能品尝到,那雪,那咸,那涩,那痛到极致以至于麻木……”
    谢道韫越说越轻,最终双手无力抓住被角,任其轻轻滑落。她闭上了眼睛,一时无语,只是眼角的皱纹愈显浓烈。她的离去,不过是一个普通老妪,走完了漫漫征程,品着雪的滋味,默默拉下生命的幕布。
    他用被子把堂妹的身体改好,努力不让泪水滑落。是的,雪是咸的,很咸很咸,咸得让人流泪,咸得把心灵与梦想都腐蚀得一干二净。而他坚信,他的“撒盐空中差可拟”确是形容雪的妙句,定然是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。也唯有那些真正品尝过雪的滋味的人,才能理解雪的咸涩,才能咀嚼雪的苦痛与哀愁。
    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,看着堂妹的身影渐行渐远。他默默吟诵“霰雪纷其无垠兮,云霏霏而承宇”。他与堂妹,果真是与屈原一般的命运。只不过,他只看到了梦想的大门,未及触碰便已滑落;而堂妹,则是在叩开了大门之后,再一次被他残忍地击回冰天雪地,被迫认识,雪是咸的事实。
    义熙五年,一代才女谢道韫卒,文人俱恸。
    寒冬,又是一场大雪。
    他伫立在墓碑前,看着堂妹的墓旁落了一片又一片的雪,洁白明净,凄凉地装饰着逝去的年华。两旁均是纤细的柳树,虽是深冬,却见得柳絮纷纷飞扬,银光闪闪,与雪花相夹杂,当真是分不出何为絮,何为雪。墓前,放着一盘还未被雪掩盖的盐,清清冷冷地孤立,似乎敌视着轻盈的飞絮。
    他伸出手,接了一片雪花。还未曾放进口中,便都化了。他凝视着掌心的一滩水,默默无言。他是经历过的人,明白那飞雪的咸涩,而这咸涩的滋味亦是铭刻进了他的一生,流淌进了不能融化的记忆。
    或许,那些在东阳空耗的日子,他曾经有机会品尝雪的清甜,有机会欣赏属于自己的雪舞飞扬。只是凄苦的意味终究还是汹涌而来,淹没了他剩余的一丝幻想。他唯有把自己所经受的千般苦痛,执着地,疯狂地,甚至不择手段地,用仇恨制造更多咸涩的飞雪,去击灭更多人的梦想。迷惘一世,不知经年。
     他觉得自己又做了当初的梦,如今将近耄耋之年的他,也独独剩下这么一个模糊的梦了。
     在梦里,依然有着万千的金戈铁马在奔腾。
     只是春暖花开不再,飞雪已落。
    谢朗,不知卒于何时,终被历史埋没。
(本文纯属虚构)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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