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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青子衿的博客

彼岸花开,此岸忧伤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2016年11月05日  

2016-11-05 16:58:26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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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绍兴城里的船娘。

暗黑的木桨撑在岸边光滑的青石板上,轻轻一推,窄窄的乌篷船就离岸而去。然后收桨入水,荡开水花朵朵。船桨在潋滟的水波里搅动,一不留心,就碾碎了映在涟漪里的青灰色城墙。

大凡绍兴人,都是晓得的,这城墙已经很老很老了;大凡绍兴人,都记不清,这城墙具体的年岁。城墙没有办法生出白色的胡须或细密的褶皱,来提醒人们自己的年龄。它上面的城砖,总是伴着王朝更迭而随时更替。老旧的破碎的下去了,青灰的冰冷的又上来,恍如是绍兴城的次次轮回。

你姑娘家,不晓得类。

祖父总是喜欢用这样的咏叹调,告诉我绍兴城长长的历史。其实吴越争霸的故事口耳相传,早已失去了原有的真实。绍兴人所津津乐道的,左不过是最富传奇色彩的一部分。如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雪耻,如越大夫范蠡事了拂衣去,携西施泛舟五湖,又如吴相伍子胥含恨而死,抉目东门。化为滚滚潮神。

然后他们总会忘记,绍兴城亦曾是一国国都,而绍兴的城墙是温婉的江南中,那一分不合时宜的落寞。

 

你姑娘家,太个没有见识。

我在船头赤脚而立,撑起长篙,祖父就坐在船尾悠闲地噙着烟斗。他实在是太轻了,乌篷船总是往我这边倾倒。他的烟斗是分明空的,长衫上却总是染上烟灰色。他喜欢眯起眼睛,把混沌的目光藏在深深的皱纹里。我总觉得他到了快要入土的年龄,可他的背后却垂着一根乌油油的大辫子。

有人说,祖父年轻时也曾血气方刚,一冲动就剪下了自己的辫子,等到要被追捕的消息放了出来,又偷偷把头发蓄了起来;有人说,祖父是东南某位大财阀的独生子,却不学无术,好赌好酒,更被鸦片掏空了身体,以至于后来虽然狠心戒了,却已丧尽家财,妻离子散,甚至在年老的时候,都没有力气划船;还有人更离谱地说,祖父曾去东洋见过世面,甚至还加入了革命党,因为他曾亲眼见过祖父叼着烟斗,漫不经心地指点着一个外地人系好了领带,穿好了西服。

革命党。

那个时候恰是城里戒备最严的时候,城门上悬挂的人头天天都在增多,棕黄色的麻绳在日晒之下变成了深褐色。一切关于革命党的风声都被紧紧压下,我们都只晓得,革命党是蓝发红眼的怪物,有着长长的獠牙。

然而就算城门口的士兵增加了一批又一批,也抵挡不了绍兴人去城门口数人头的乐趣。然后我也撑船跟去,在乌压压的人群后抬起手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而祖父这样向来爱热闹的人,不知为何,却从来不愿去。每每我要随着人流划船,他就率先一步登上旁人的船,或摇晃着精瘦的身体上岸,倚在柳树下晒太阳。等我捂着嘴巴回来的时候,他就感兴趣地半张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,含糊地问道:“今天几个了呀?”

“五个。五个,爷爷,比昨天又多了一个。”

“多出来的人是谁?”

“是那个新来的小学教员,前些日子还坐过我们的船……”

一个女人若是背负传奇与骂名,又关心城门上人头的多少,那定然会成为绍兴街头巷尾的谈资。绍兴人都晓得,周家是绍兴城内数一数二的大户,周老爷什么生意都做,甚至有人私下里议论,说他曾贩卖鸦片,更染指了军火。而周老爷的四姨太太本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,却偏偏自甘堕落,沦入风尘做了个倾城的名伶。当了戏子依然不甘寂寞,又不知怎地把周老爷勾到了手,几年前大张旗鼓地从良,嫁入了周家。

我从城门口回来,就会经过周家。而她总是蹬着门槛,倚门闲望,腰肢如蛇一般扭在一起。四姨太太素喜涂脂抹粉,最爱的是朱红色的胭脂。因而在很远的地方,就可以看见两片如血一般的嘴唇在空气里趾气高扬地舞动,我晓得她定然又在找人议论东家长西家短。然后船渐渐近了,她脸上厚厚的白粉就好像被水波震了下来,连画入两鬓里的长眉都淡了些。她一见我,就拿起绢子直拍自己的大腿,娇声娇气地说道:“啊呀呀,小丫头,今儿又几个啊?”

“七个,四太太。今天一下子多了两个。有一个脖子上血还没干,还在往下滴血。”

这个时候她会沉默片刻,许是被我编得鬼话给吓着了。接着她又得意地甩着绢子,故意装出一种千娇百媚的姿态来:“咦,革命党嘛,总是有些个妖术的。我想想,倒不如给他们吃枪子儿,绍兴也就太平了嘛……”

曾有一段时间我极度迷恋过她身上的银红色旗袍,流光的缎面勾勒出柔美的曲线,明艳的银红映着碧波荡漾。我爱极了它。我想象过无数次,我若穿着这银红色的旗袍,撑船而过,我是否就有心思,欣赏自己的水中倒影。

然后我低头,羞愧似的扯了一扯身上蓝色的褂子。祖父禁止我穿旗袍,不仅仅因为我们无钱,更是因为他曾轻蔑地对我说过:“穿了旗袍,你就划不了船,和低贱的戏子有什么分别?”

然而我还是晓得的,哪怕不穿旗袍,我亦与戏子无甚区别。祖父年岁大了,划不动船,而我划船的速度又比不过男子。那些来坐我的船的人,一是可怜我们处境窘迫,二是我会在船头唱几出戏文。比不得那戏台上的优伶,我的唱腔粗野而无章法,只不过伴着明快的桨声,多有几分韵味罢了。

旁的船家都在议论,说女孩儿一旦走上这条路,也算是半只脚迈入了风尘,是再洗不干净了。但我和祖父总要活下去啊,在那只窄窄的乌篷船里,不用担心明日的温饱。而若是高估于我,也左不过,是叹一句,卿本良人,奈何从贼。

四姨太太从不介意自己出身风尘,甚至颇有几分引以为傲的意味。她的出手自然是阔绰大方的,每次我和她说话,她总会丢给我几块大洋。这也许是她自觉我与她的出身有几分渊源的缘故。甚至有一次,她抚着自己洁白的胳膊,顺手褪下腕上黄澄澄的金镯子扔给我,慵懒地说道:“小姑娘唱什么戏啊,还不如赶紧找个小郎官嫁掉了。”

这个时候周老爷忽然从屋后出来,一手搂上了四姨太太的腰,顺带嘿嘿笑着瞟了我一眼。他也曾坐过我的船,听过我唱的戏。他的金牙好像仅仅是摆设,说话的时候嘶嘶漏风:“哎呦,我的好太太,你莫不是吃醋了不成?”四姨太太哼了一声,一扭腰肢,作势挣开他粗短的手,往屋内退去。

我立在船头,脸颊通红,恼怒地拾起金镯子往水里狠命掷去,荡起了大片水花。祖父在船尾起身,指着金镯子被扔下去的地方,痛心疾首地骂道:“啊呀呀,你姑娘家,太个没有良心。人家四姨太太噶么好,你……”

“如何就没有良心了?”另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岸边传自船内,有人上了船。

“陈先生!”我慌忙丢下船桨,惊喜地回头。

 

我只载过陈先生一回,还是在祖父在岸边闲逛的时候,但我却清清楚楚地记得他。他穿着白色的带着补丁的长衫,布鞋上沾满了泥,头发乱蓬蓬的,一看就不是什么爱整洁的人。然而他待我很温和,不曾要求我唱戏,也不嫌弃我划船的速度太慢。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,不声不响,偶尔抬头怜惜地看我一眼,似乎无声地叮咛着我,船头风大,应该多穿件棉衣。

祖父的在半空中忽然停住,他的目光里第一次带了点严肃的意味。他刻意压低声音:“你……革命党?”

陈先生面色不动,轻声笑道:“老人家这会开玩笑,你又不曾见我蓝发红眼,怎么就成了革命党?”

祖父凝神屏息良久,然后忽然长舒一口气,哈哈大笑:“好啊,我老头子果真是老了。这样本分的老实人,竟也认成了革命党。”

我紧紧握住衣襟的手忽然就松了。

之后陈先生就总是坐我们的船。祖父也算的上是沉默寡言的人,却偏偏和陈先生有那样多的话可聊。他们坐在船尾,头顶着乌篷,煮上一壶茶,聊着我听不懂的东西,有时神情激昂,面色通红,甚至大有拍案而起之态。我从未见过淡漠了一辈子的祖父,如此振奋过。

我会悄悄地绕远路,又或者带着他们在湖心兜圈子,因为他们总会将时间忘却。有时我会侧过身,看着陈先生凝眸注视江面,神情若有所思。然后不经意间撞上一个温和的目光,让我的脸色泛起潮红。我如做错了事般迅速将头移开。

我晓得陈先生是个怪人。他总喜欢把自己化装成不同的样子。有时是稚气未脱的学生,有时是白发苍苍比祖父还老的老叟,有时是满脸胡须的中年人。还有一次,我从岸边跳下船,看见祖父正和一个年轻妇女在谈笑。

“陈先生。”我轻声叫道。

那个妇女起身,微笑地看着我:“小姑娘真是厉害,这样都能认出我来。”

我咽下了未说出口的话,因为,我记得你的目光。

百无聊赖中我曾对陈先生的怪癖有过无数次猜测,甚至有些自作多情地遐想,也许陈先生是为了避免闲话。毕竟他也算的上是坐我们船最多的主顾,给的船钱又是格外的丰厚。而譬如周家的四姨太太,在有一次我载着陈先生经过她身边时,曾用她向上翘起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先生,轻佻地说道:“哟,我说你这丫头怎么来的越来越少了。原来是找到了一个小郎官啊。”

我以为陈先生会出言反驳,又或者转过头,不去看这低俗的女人。但他却站了起来,平静地对上四姨太太的目光。恍惚间我有种错觉,陈先生的原本刚毅的面部线条,忽然变得温柔起来。

然后他坐下,继续凝视青碧色的水波,不再看四姨太太一眼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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